作为2019年奥斯卡最佳影片得主，由彼得·法雷里执导的《绿皮书》（2018）是一部传记喜剧剧情片。影片讲述了20世纪60年代，一位黑人古典钢琴家与他的美籍意大利裔司机在种族隔离时期的美国南部巡演期间，建立起一段不可思议的友谊的故事。尽管该片在票房和颁奖季中取得了巨大成功，但它也成为了近期电影中最具争议和讨论度的话题之一，引发了关于种族代表性、特权以及好莱坞当代电影中“白人救世主”叙事模式是否依然存在的激烈辩论。
分析与剧情
故事背景设定在1962年，影片讲述了弗兰克·安东尼·瓦莱隆加（Frank Anthony Vallelonga），即绰号“托尼·利普”（维果·莫腾森饰）的故事。他是一名来自布朗克斯的美籍意大利裔保镖，性格粗鲁、务实，且带有明显的结构性种族偏见。当他工作的著名夜总会“科帕卡巴纳”因装修关闭时，托尼为了维持妻子多洛雷斯（琳达·卡德里尼饰）和孩子们的生计，不得不寻找一份临时工作。
他在卡内基音乐厅上方的一次不同寻常的面试中，结识了唐·谢利博士（马赫沙拉·阿里饰）。谢利博士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举止优雅且富有黑人爵士乐及古典音乐钢琴家。谢利博士即将开启一场为期八周的巡回演出，从美国中西部一直延伸到深南部地区。深知黑人在吉姆·克劳法（种族隔离法）统治下的州旅行所面临的危险，谢利需要一名既能开车又能充当保镖并解决日常麻烦的司机。
为了在这一充满敌意的地区穿行，他们使用了《黑人驾驶员绿皮书》（The Negro Motorist Green Book），这是一本由维克多·雨果·格林在1936年至1966年间每年出版的真实旅行指南。该指南列出了接受黑人顾客的酒店、餐厅、旅馆和加油站，在种族隔离的暴力环境下，它成为了黑人出行的必备生存工具。
影片初期的动态建立在两位主角的强烈对比之上。托尼大声喧哗、狼吞虎咽、满口俚语，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而唐·谢利则坐姿端正、精通多国语言、衣着考究、厌恶粗俗，生活在一种近乎贵族式的孤独中。随着他们向南方进发，隔阂开始消融。托尼亲眼目睹了针对谢利的残酷、羞辱性的制度化种族歧视——尽管谢利在舞台上受到白人富豪观众的起立鼓掌，但他却被禁止使用同样的洗手间、在当地商店试穿衣服或在与观众相同的餐厅用餐。
作为回报，谢利博士帮助托尼为多洛雷斯撰写了充满诗意且语法正确的爱情信件，通过一种托尼未曾察觉的细腻情感，拉近了司机与妻子的距离。通过与南方警察的冲突以及一系列深刻的脆弱时刻，这段纯粹的雇佣关系逐渐转化为一种相互尊重和共情的纽带。
结局解析与深层含义
影片的高潮发生在圣诞前夜，巡演的最后一场演出前夕。谢利博士被禁止在表演的著名俱乐部主餐厅用餐，理由是“餐厅传统”。在长期忍受文化优越感带来的羞辱后，在托尼的愤慨鼓励下，谢利拒绝演出，两人愤然离场。
他们最终在一个名为“橙色杯”（The Orange Cup）的“chitlin' circuit club”（主要面向黑人的酒吧）度过了平安夜。在这个不受白人资产阶级礼仪束缚的轻松环境中，谢利坐在立式钢琴前深情地演奏了肖邦的作品，随后与当地乐队即兴演奏了充满活力的爵士乐。这一场景代表了谢利的解放，他在此前的大部分时间里，既被白人精英（仅将其视为异国情调的娱乐工具）排斥，也被黑人劳动阶层（认为他过于脱离现实）所疏远。
返回纽约的旅程遭遇了严重的暴风雪。筋疲力尽的托尼为了赶在圣诞节与家人团聚而争分夺秒。当他体力不支时，谢利博士接过了方向盘，这一象征性的角色互换展示了他放下了骄傲，以及两人之间建立的兄弟情谊。抵达布朗克斯后，谢利坚持让托尼回家，自己则回到了卡内基音乐厅上方那间豪华却孤独的公寓。然而，面对身体和情感上的孤独，谢利决定前往瓦莱隆加家。他受到了托尼的热情接待，在家人短暂的迟疑后，多洛雷斯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并在他耳边低语感谢他帮助托尼写信。影片最后展示了真实的托尼·利普和唐·谢利的合影，并告知观众他们保持友谊直至2013年双双离世。
潜台词与隐藏含义：从“治愈系电影”的角度来看，结局通过家庭温情庆祝了和解与克服偏见。然而，影评人指出其中存在家长式作风的潜台词：托尼（有偏见的白人）的道德救赎被置于首位，而谢利（被边缘化的黑人）的历史伤痛则成为了托尼个人成长的催化剂。谢利在圣诞节被意大利工人阶级家庭接纳，被呈现为种族主义的“解药”，将深刻的结构性问题简化为一种年末的个人宽容教育。
演员阵容与精彩表演
影片的核心无疑在于两位主角的化学反应和戏剧表现力，他们的高水准表演弥补了剧本的薄弱环节：
- 维果·莫腾森（托尼·利普）：莫腾森以硬汉和身体力行的表演著称，为了饰演这位美籍意大利裔司机，他增重了约20公斤。通过沉重的肢体塑造、浓重的布朗克斯口音和夸张的动作，他将一个本可能成为漫画式的人物转化为一个迷人且充满魅力的角色。他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是实至名归的，因为他为这个最初充满敌意的角色注入了人性和喜剧色彩。
- 马赫沙拉·阿里（唐·谢利博士）：凭借此角色获得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阿里的表演精准且克制，展现了对情绪的绝对掌控。他将谢利塑造为一个穿着优雅与博学“隐形盔甲”的人，以保护自己免受世界的排斥。他挺拔的姿态与内心深处痛苦眼神之间的对比，特别是在雨中那场标志性的戏中，他大喊：“如果我不够白，也不够黑，那么告诉我，托尼，我到底是什么？”，将影片推向了最真实的戏剧高潮。
- 琳达·卡德里尼（多洛雷斯）：尽管戏份较少且局限于家庭环境，卡德里尼依然是影片的道德锚点。她阅读托尼信件时富有表现力的眼神，以及对丈夫行为改变的默然接受，为剧情的家庭线增添了厚度。
幕后趣闻
- 彼得·法雷里的转型：在《绿皮书》之前，导演彼得·法雷里几乎只以90年代的低俗喜剧和闹剧闻名，如《阿呆与阿瓜》（1994）和《我为玛丽狂》（1998）。转型拍摄一部备受赞誉的传记剧情片，被视为好莱坞近期历史上最大的职业生涯转向之一。
- 家庭剧本：剧本由维果·莫腾森角色的真实儿子尼克·瓦莱隆加共同编写。尼克利用了他父亲录制的音频磁带以及父亲在巡演期间写给母亲的信件来构建叙事，这也引发了关于故事叙述存在单方面偏见的指控。
- 键盘替身：马赫沙拉·阿里虽然进行了高强度的训练，但并未达到角色所需的钢琴演奏水平。制作组使用了先进的视觉特效和镜头剪辑，在音乐表演期间将钢琴家兼作曲家克里斯·鲍尔斯（他也是影片原声带的创作者）的手部动作叠加在阿里的身体上。
- 预算与商业成功：影片以2300万美元的低预算制作，在全球范围内成为票房现象，收入超过3.21亿美元，这主要得益于观众极佳的口碑传播。
幕后争议与文化辩论
尽管获得了商业和奖项的认可，但《绿皮书》面临了一场几乎使其奥斯卡竞选脱轨的争议风暴：
谢利家族的抵制：影片上映后，唐·谢利博士在世的亲属——特别是他的兄弟莫里斯·谢利和侄子埃德温·谢利三世——公开谴责该片。他们将这部作品称为“谎言交响曲”。据家人称，谢利从未与兄弟或黑人社区疏远，这与影片为了突出戏剧性孤独而进行的描述相反。莫里斯还质疑了谢利与托尼·利普之间友谊的深度，将其描述为纯粹的“雇主与雇员”关系，并批评制作组在编写剧本时从未咨询过谢利家族的任何成员。
“白人救世主”套路：该片受到黑人记者和学者的广泛批评，认为其使用了令人质疑的叙事公式：白人帮助黑人克服困难，而白人在此过程中被“教育”并人性化。批评者指出，影片花费了更多时间关注托尼的成长和克服偏见的过程，而非谢利博士内心的复杂性和系统性苦难。
团队争议：在奥斯卡竞选期间，旧日的争议再次浮出水面。导演彼得·法雷里在90年代被曝出在片场以“开玩笑”为由展示私处的行为，不得不公开道歉。此外，编剧尼克·瓦莱隆加因2015年的一条旧推文受到严厉批评，他在推文中支持了唐纳德·特朗普关于新泽西州穆斯林庆祝9/11事件的虚假言论——考虑到马赫沙拉·阿里是一位虔诚的穆斯林，这一情况显得极其尴尬。
维果·莫腾森的失言：在影片放映后的讨论会上，莫腾森在试图论证美国的种族主义已经改变、人们不再像1962年那样随意使用贬义词时，完整说出了冒犯性的词汇“nigger”（n-word），引发了公愤。演员在事后立即发表了正式道歉。
影评与分裂的遗产
《绿皮书》的评价反映了文化认知的深刻分裂：
一方面，普通观众热情地拥抱了这部作品。在烂番茄网站上，该片拥有91%的观众好评率，并在CinemaScore观众评分中获得了“A+”。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这是一部令人欣慰、有趣、幽默且充满团结与友谊正能量的电影，唤起了好莱坞经典电影的最佳情感。
另一方面，专业影评人则产生了剧烈分歧。虽然传统媒体称赞了两位主角的精彩表演以及法雷里导演节奏明快、引人入胜的叙事，但专注于流行文化和种族政治的刊物则对该片进行了拆解。《纽约时报》影评人A.O.斯科特认为，该片提供了一个驯化、美化且过于舒适的美国种族历史版本，旨在让白人观众在无需面对现实中持续存在的系统性种族主义的情况下，感到自我良好。
《绿皮书》在2019年奥斯卡奖中获得最佳影片——击败了阿方索·卡隆的《罗马》和斯派克·李的《黑色党徒》等影评人热门——引起了许多文化记者的不满。斯派克·李甚至在宣布获奖时试图离开剧院，随后将该片与1989年的《为黛西小姐开车》相提并论，后者是另一部关于跨种族关系的时代作品，其获得最高奖项的过程同样充满争议。
总之，《绿皮书》仍然是一个迷人的电影研究对象：它在提供情节剧娱乐和卓越表演方面无可挑剔，但却永远被其社会政治方法的时代错位所标记。
参考来源
- 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news/general-news/green-book-family-dr-donald-shirley-calls-film-a-symphony-lies-1169278/
- https://www.indiewire.com/features/general/green-book-controversies-viggo-mortensen-peters-farrelly-shirley-family-1202034614/
- https://www.variety.com/2019/film/news/spike-lee-green-book-oscar-best-picture-driving-miss-daisy-1203148119/
- https://www.rottentomatoes.com/m/green_book
- 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6966692/
